第25章 东叔

东山市虽然隶属于汉东省，但地理位置偏远，临海而居，距离省会京州市有着不短的车程。

吉普车在沿海公路上疾驰，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逐渐变得荒凉，最后又转为另一种带有野性的喧嚣。这条路比通往那个破败乡镇司法所的路平坦得多，柏油路面漆黑发亮，但祁同伟心里清楚，这看似顺畅的坦途尽头，是一座比那大山深处更难以攻克的堡垒。

抵达东山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时，日头已经偏西。

大门口人来人往，警车进出频繁，却没有人为了这位新任副大队长驻足。祁同伟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台阶下，仿佛是一个误入此地的透明人。这种冷遇在他的预料之中，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直白一些。

通知早就下发了，大队长陈光荣不可能不知道。此时此刻的“不知情”，显然是一种无声的傲慢。

走进大楼，祁同伟在前台亮明了身份。负责接待的小警员神色尴尬，眼神飘忽，那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惊慌。

“祁队，实在对不住，陈队没交代您今天到，这不，办公室还没腾出来呢。”警员一边赔着笑，一边把祁同伟往一楼的会议室引，“您先在这儿委屈一下，喝口茶，我马上安排人去收拾。”

祁同伟坐在会议室的皮椅上，端着一次性纸杯，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这茶是陈茶，水是温吞水。

这种下马威，低级，但有效。它在告诉所有人：在这里，你是龙得盘着，是虎得卧着。

他起身踱步，目光扫过墙上的荣誉栏和警力公示牌。陈光荣的照片贴在最显眼的位置，眼神桀骜。

大约过了半小时，会议室的门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了。

没有敲门，没有预警。

陈光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，制服扣子解开了一颗，满脸堆着一种浮夸的焦急。

“哎呀，祁队！罪过罪过！”陈光荣嘴上说着抱歉，脚下却走得四平八稳，“局里临时开了个紧急会议，刚散会市长又把我叫去过问案子。这一忙起来，就把迎接你的事儿给岔过去了，实在不好意思。”

几句话，把自己的背景抖得干干净净。又是局里，又是市长，唯独没有把你这个副大队长放在眼里。

祁同伟缓缓放下纸杯，站起身，目光平静如水：“陈大队日理万机，是东山的顶梁柱。我来这就是给你打下手的，分担分担压力，哪能劳烦你迎接。”

这话听着客气，却暗藏机锋。*分担压力*，在官场话术里，往往意味着*分权*。

陈光荣眼神一凛，随即哈哈大笑，伸出右手：“那敢情好！早就听说祁队是英雄人物。不过丑话说到前头，我们东山这地方虽然不大，水土却特别，饭菜口味重，尤其是肉，做得特别硬。我就怕祁队吃惯了京州的细糠，到这儿嚼不动啊。”

这是赤裸裸的警告：这里骨头硬，别崩了牙。

“硬点好。”

祁同伟迎着陈光荣的目光，伸出手，两只手掌在空中重重地握在一起。

“我这人天生牙口好，软饭吃着没劲，就喜欢啃硬骨头，嚼碎了咽下去，补钙。”

话音未落，两股力量在掌心交汇。

陈光荣原本想在握手上给这个外来户一点颜色看看，谁知刚一发力，就感觉握住的不是人手，而是一把老虎钳。那股恐怖的力量瞬间收紧，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错位声。

陈光荣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，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两下。他是养尊处优的关系户，哪里比得上祁同伟这种在缉毒一线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狠角色？

就在陈光荣感觉手骨快要碎裂的时候，祁同伟适时地松开了手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。

陈光荣猛地把手抽回来，背在身后，疼得指尖都在颤抖。这一局，他在肉体上输得彻底。

“看来祁队确实是一把好手。”陈光荣咬着后槽牙，强撑着面子转头冲门外吼道，“都死哪去了！那个杂物间……不对，那个备用办公室怎么还没收拾出来？把那些破烂都扔出去，那是祁队的办公室，像什么话！”

*杂物间。*

这就是陈光荣的回击。

祁同伟并不在意，他甚至都没去看那个所谓的办公室，直接把行李扔了进去。

然而，针对并没有结束。

当晚，排班表就下来了。陈光荣指着上面的名字，皮笑肉不笑地说：“祁队，队里人手紧，既然你来了，今晚就辛苦一下，顶个夜班。咱们以后轮着来，公平公正。”

刚报到就值大夜班，还是替人顶班，这是要把人当牲口使。

“行，没问题。”祁同伟一口答应。

深夜，东山下起了暴雨。

狂风裹挟着雨点砸在玻璃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。祁同伟坐在值班室里，翻看着案卷。突然，刺耳的警铃声划破了雨夜的宁静。

“110转警！禁毒大队在塔寨村执行抓捕任务受阻，警员被村民围困，请求刑侦大队立即支援！重复，地点，塔寨！”

塔寨。

听到这两个字，祁同伟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。

这不仅仅是一个地名，这是东山最大的毒瘤，也是李维民此次行动的核心目标。

“全体集合！带上装备，出警！”

五分钟后，数辆警车呼啸着冲入雨幕，警笛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凄厉回荡。

然而，车队在抵达塔寨村口时被迫停了下来。村口设着路障，即便看到闪烁的警灯，守村的村民也没有丝毫挪开的意思。在东山，塔寨就是一个独立王国，水泼不进，针插不入。

“下车！徒步进去！”

祁同伟推开车门，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制服。他一马当先，带着十几名刑警冲进了这个如同迷宫般的村落。

塔寨内部道路崎岖狭窄，两旁的房屋黑压压的，仿佛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对讲机里全是杂音，定位模糊不清。

“祁队，太乱了，根本找不到禁毒队的人在哪！”身后的警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大声喊道。

祁同伟停下脚步，环视四周。在这样的宗族村落里，发生大事，只会去一个地方。

“去祠堂！”祁同伟厉声喝道，“所有路口不要管，直奔林家祠堂！”

一群人在泥水中狂奔，很快，前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叫骂声，在这个雨夜显得格外刺耳。

转过最后一道弯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警员倒吸一口凉气。

林家祠堂前巨大的广场上，密密麻麻全是人。成百上千的村民手里拿着棍棒、锄头，将几名身穿警服的人团团围住。

在人群的最中心，一个年轻的警察正持枪对峙，满脸雨水和泥污，眼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。

祁同伟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李飞，李维民的养子。

此时的李飞，正如同一叶扁舟，随时可能被这愤怒的人海吞没。

“住手！警察办案！”祁同伟怒吼一声，试图带人挤进去。

但他的声音在几千人的喧嚣中显得微不足道，外围的村民甚至冷漠地推搡着刑警，根本没有把这身警服放在眼里。

就在局势一触即发，甚至可能引发流血冲突的瞬间，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高亢而悠长的通报，声音穿透雨幕，竟让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“东叔到——！”

这三个字仿佛有着某种魔力。

原本凶神恶煞的村民们立刻收敛了怒气，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，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。

通道尽头，几把巨大的黑色雨伞缓缓移来。

黑伞之下，一个穿着中山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，面容儒雅，步履从容。他没有看那些全副武装的警察，也没有看被围困的李飞，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园闲庭信步。

林耀东。

塔寨的王，终于现身了。